大周天牢。
沈清霁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,说是牢房,其实布置得倒像间厢房——有床榻、有书案,甚至还有一盆炭火。
这是萧煜的吩咐。
狱卒们私下议论纷纷,都道摄政王行事古怪。明明是灭国的仇人,却偏偏好吃好喝地供着;明明可以一刀杀了永绝后患,却偏要留着他这条命。
「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。」
「可不是嘛,那可是前朝太子,前朝的皇室血脉留着能有什么好事?」
「嘘——小声点,王爷的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?」
沈清霁躺在榻上,听着墙外狱卒们的窃窃私语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他当然知道萧煜为什么不杀他。
——为了名正言顺地掌控天下。
前朝皇室虽已覆灭,可终究还有一些旧臣遗民心怀故国。若是贸然斩草除根,只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。倒不如留着他这个废太子,以安抚那些心存故国之人的情绪。
待日后天下安定,再寻个由头将他「病逝」,神不知鬼不觉。
多完美的算计。
沈清霁阖上眼睛,不愿再想。
他在黑暗中沉沉睡去,梦里尽是漫天的火光和遍地的尸骸,还有母妃临死前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「霁儿,活下去……」
「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……」
他从噩梦中惊醒,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。
……
翌日清晨,牢门被打开。
一个身着青衣的侍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。
「沈公子,请用早膳。」
沈清霁坐起身,看着那托盘上的食物,微微眯起眼睛。
这粥熬得软糯晶莹,小菜摆盘精致,一看便知不是出自寻常人之手。
「谁让你们送的?」他问。
侍从垂首道:「是王爷吩咐的。王爷说,沈公子的身子娇贵,吃不得牢里的糙食。」
沈清霁冷笑一声。
娇贵?
他的父皇死在乱刀之下,他的母妃被逼悬梁自尽,他的家园化为一片焦土——他哪里还配得上「娇贵」二字?
「端回去,」他别过头,「我不饿。」
侍从面露难色:「沈公子,这是王爷的一番好意……」
「好意?」沈清霁霍然转头,眼底寒光乍现,「灭我国家、杀我父母的仇人,你告诉我这是好意?」
侍从浑身一颤,不敢再言,端着托盘匆匆离去。
沈清霁独自坐在榻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不多时,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「脾气倒是见长。」
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沈清霁浑身一震,猛然回头。
萧煜就站在牢门口,玄色蟒袍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深沉。他负手而立,逆着光,表情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。
「连饭都不吃了?」萧煜缓步走近,语气淡淡的,「想饿死自己?」
沈清霁站起身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他与萧煜之间隔着三年的时光、三国的仇恨。明明那个人什么都没做,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
「萧煜,」他咬牙切齿地唤出这个名字,「你到底想怎样?」
萧煜停下脚步,与他相隔不过三尺。
「朕想怎样?」他微微侧首,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,「朕想让你好好活着。」
「好好活着?」沈清霁惨笑,「国破家亡、沦为阶下囚,你要我怎么好好活着?」
「朕会护着你。」
「护着我?」沈清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「你灭了我的国家,杀了我的亲人,现在跑来跟我说要护着我?」
「萧煜,你当我是傻子吗?」
他一步步逼近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。
萧煜静静地看着他,任由他发泄。
直到沈清霁再也说不出话,只是红着眼睛瞪着他,他才缓缓开口:「不管你信不信,朕从没想过要杀你。」
「那你想过要放过我吗?」
萧煜沉默了。
良久,他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:「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。
沈清霁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