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冬天,沈念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,冻得直哆嗦。
北方的冬天真冷啊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头上裹着厚厚的围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这双眼睛很亮,像是能看见星星似的,只是此刻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红。
火车站很小,小到只有一排灰扑扑的石凳和一块写着"青山站"的木牌子。木牌子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,字迹模糊不清。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,光秃秃的,覆着一层薄雪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荒凉。
来接她的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,叫小周,二十出头的模样,笑得憨厚:"嫂子好!陆营长让我来接您,他在营里走不开,让我先送您过去。"
他的脸上带着高原红,双手粗糙,一看就是常年在风吹日晒下训练的结果。
沈念点点头,把行李递过去。
她的行李不多,只有一个樟木箱和一个布包。樟木箱是母亲给她的陪嫁,里面装着她的几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。布包里装着路上吃的干粮,还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二十块钱。
她是从省城来的知青,在乡下待了三年。去年媒人给她介绍了陆行舟,说是在边疆当兵的营长,人老实,靠得住。家里人催得紧,她自己也想离开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,便答应了这门亲事。
上个月,她和陆行舟领了证,他回来办了酒席,待了三天就走了。
那三天,他们总共没说上十句话。他总是沉默寡言,坐在那里抽烟,或者帮着家里干活。她甚至都没好好看过他的脸。
这是她第一次去随军。
小周把她的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,骑了大概半个钟头,才到了部队。
一路上,沈念好奇地四处打量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自行车骑在上面颠簸得厉害。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,树枝伸向天空,像是在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。远处的山坡上,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,都是土坯房,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。
营房是清一色的红砖平房,屋顶是灰瓦,门前种着两排白杨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操场上有士兵在训练,喊着响亮的口号,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。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,动作却依然整齐划一。
"嫂子,陆营长住最里面那排。"小周停好车,帮她搬行李,"隔壁是老周指导员家,您有事可以找嫂子们帮忙。这营区里的嫂子们都热心着呢,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。"
沈念道了谢,拎着网兜往里走。
网兜里装着她从家里带来的一些土特产,是准备送给邻居们的。
门是开着的。
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,正在劈柴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军装,身形高大,脊背挺直,像白杨树一样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沈念愣了愣。
上次见面还是相亲的时候,他穿着便装,显得有些拘谨。现在穿着军装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,硬朗、沉稳,带着军人特有的气质。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五官深邃,鼻梁高挺,嘴唇薄薄的,抿成一条直线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深邃而专注。
"看什么呢?"他走过来,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。
沈念回过神来,脸微微发热:"没什么。"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陆行舟看了她一眼,接过她手里的网兜:"冷不冷?进屋吧。"
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,他的手很凉,但是很有力。
屋子里烧着炉子,暖和得多。家具很简单,一张木头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放着一张双人床,铺着军绿色的床单。窗户上挂着碎花布窗帘,是新挂的,看来是他自己弄的。窗帘上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,看得出来,他并不擅长做这些。
"简陋了些。"陆行舟把网兜放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,"等开春暖和了,去镇上打几件家具。"
他以为她会嫌弃。
沈念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:"挺好的。"
其实不算好。比起她在省城的家差远了。但她不是娇气的人,能有个暖和的地方住,已经很满足了。在乡下插队的那三年,她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。
陆行舟给她倒了杯热水,递过来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。他的手很粗糙,有厚厚的茧子,却很温暖。
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在想什么?"他问。
沈念抬头看他,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,眼神很专注。她的心跳得更快了,脸微微发热:"没、没什么。"
他似乎笑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样子。
"先休息吧,明天带你去镇上转转。"
晚上,沈念躺在被窝里,睡不着。
被窝很暖和,是陆行舟下午刚晒过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
她想起自己离开村子的时候,村里人羡慕的眼神。嫁给军官,吃商品粮,随军去边疆——在她们眼里,这是顶好的出路了。
可是边疆是什么样子呢?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丈夫在边疆当兵,那她就跟着他去边疆。
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这是那个年代的女人,最朴素的信念。
陆行舟睡在另一头,中间隔着一床被子。黑暗中,她听到他的呼吸声,均匀而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她翻了个身,盯着窗户发呆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明天,会是什么样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