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年3月18日,春分刚过,川南机械厂家属区的筒子楼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——煤炉子烧的呛人、隔壁刘婆婆卤菜铺子的八角香、还有谁家尿片子晾在走廊里的骚气。
李素芬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,包里装着换洗衣服牵着儿子,站在三层楼梯口,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。
门开了。
老陈站在门口,比她高出一个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领口还沾着点油渍。他搓了搓手,愣了一秒才让开身子:"来了啊。"
李素芬跨进门槛。
屋子不大,目测三十来平米,中间用一道布帘子隔开。外头是客厅,摆着一张折叠桌、两把木头椅子,墙角立着一台14寸的黄山牌黑白电视机。里头的"卧室"看不清,隐约能看见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。
"这是小军吧,坐,坐。"老陈给他们倒了杯水,是一大一小两只印着"川南机械厂"的搪瓷缸子,大的缸子边沿还缺了个口子。
"那个……陈琳在里头做作业,你莫跟她一般见识,她这个娃娃……"
话没说完,布帘子"唰"地一声被人掀开。
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站在那儿,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,校服领子歪着,眼睛直直地盯着李素芬,像是在打量什么入侵物种。
"爸,这就是那个后妈?"陈琳的声音又冷又硬。
"琳娃儿!"老陈脸一下就红了,"你咋说话嘞!"
"我咋说话了?"陈琳把布帘子往旁边一甩,转身就往里走,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,"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,这个屋头只认一个妈。那个人在天上看着嘞。"
布帘子落下,里头传来"砰"的一声——是书本拍再桌上的动静。
老陈愣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李素芬却笑了。
"老陈,你姑娘性子烈嘞。"她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,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卤鸭儿,"跟你年轻时候一个德行。"
老陈抬头看她,眼眶有点红。
"我去厨房整两个菜。"李素芬拎着鸭子往厨房走,路过布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进去,就在帘子外面说,"琳娃儿,卤鸭子要得不?"
里头没应声。
李素芬也没等,转身去了厨房。
筒子楼的厨房在楼道尽头,一层楼的人共用。说是厨房,其实就是个七八平米的水泥棚子,两排砖头砌的灶台,中间扯根绳子挂着抹布。墙上熏得乌漆麻黑,是几十年油烟子累积下来的痕迹。角落里堆着各家各户的蜂窝煤,少的堆几十个,多的堆上百个,像座小山似的。
李素芬把鸭子搁在案板上,案板是王孃孃家的,边沿磨得发亮,刀痕一道一道的。她拧开水龙头——水管子锈了,得先放一阵子才出水,"噗嗤噗嗤"往外吐了几口锈水,才见清水出来。
她靠在墙上,深深地呼了一口气。
筒子楼的墙壁薄,隔音差。隔壁传来刘婆婆卤菜铺子"咕嘟咕嘟"炖肉的声音,那香味顺着墙缝就钻过来了。楼上有人在剁骨头,"咚咚咚"的,像敲鼓一样。李素芬听着这些声响,忽然觉得这地方跟达县的老楼也没得啥子区别——一样的吵,一样的挤,一样的烟火气。
只是,这回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小军跟着她,从达县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硬座票,腿都坐肿了。娃儿没说一句抱怨,就那么乖乖地坐在她旁边,看了一路的田野和山洞。她男人没了两年,相亲相了十几个,有离异的、有丧偶的、有带着三个娃儿来吃绝户的,没一个成的。这个老陈是她表姐介绍的,说人老实、有手艺、单位好。
见面那天,老陈请她在厂门口的小馆子吃了碗牛肉面。他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,夹起的牛肉片掉了两回,窘得脸通红。吃完面他掏出二十块钱要付账,发现钱被汗浸湿了粘在手心里,扯了半天才扯下来。
李素芬当时就觉得,这人实在。
老陈的前头那个婆娘走了三年了,听说是害病走的。老陈一个人拉扯陈琳,既当爹又当妈,衣裳破了都是自己缝。厂里的人都说他老实,说他命苦,说他"这么撇拖的婆娘都找不到"。李素芬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心里头有点酸。她想起自己男人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被人指指点点,"年纪轻轻就守寡,啧啧啧"。
两个苦命人,凑在一起过日子。
李素芬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只卤鸭子,油汪汪的,散发着八角和桂皮的香味。这是她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,花了八块钱,几乎是她半个月的菜金。但她舍得。娃儿第一回上门,咋个能空着手喃?
水龙头"哗啦"一声出水了。
她拧干袖子,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,开始忙活。灶台上的蜂窝煤炉子封了一夜,火不旺了,她拿火钳夹开盖子,又塞了两块新煤进去。火苗"噗"地窜起来,舔着锅底,把整个厨房都映得亮堂堂的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有人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。李素芬认得,是隔壁张婶子,出了名的大嘴巴。她装作没看见,自顾自地忙活着。
"哟,这就是老陈新找的那个对象喃?"张婶子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"长得还行噻,就是黑了点。"
李素芬没搭腔,把鸭子放进锅里,又添了点水。
张婶子讨了个没趣,"哼"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"噔噔噔"地远去,又"噔噔噔"地近过来——这回是王孃孃。王孃孃是厂里的老人了,退休之后在筒子楼门口支了个卤菜摊子,人实诚,不像张婶子那样嘴碎。
"素芬是吧?"王孃孃站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她,"莫理张婶子那人,她就那个德行,哪个来了都要嚼两句根。"
"嗯。"李素芬应了一声,继续忙活。
"你是个能干的,老陈找你有福气。"王孃孃说完,也走了。
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锅里的水"咕嘟咕嘟"冒泡的声音。李素芬站在灶台前,看着火苗跳动,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一点。
不管咋说,这回是有个家了。
等她端着两盘菜出来的时候,小军站在电视机旁边,正盯着屏幕看动画片《变形金刚》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还挂着点鼻涕。
"小军,叫人噻。"李素芬把菜放在桌上。
"陈叔叔好。"小军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小。
"喊啥子叔叔,喊老汉儿。"李素芬把筷子塞到儿子手里。
小军抬头看了老陈一眼,又看了看那道布帘子,最后低下头,没吭声。
"算了算了,不喊也行。"老陈反而有点不好意思,"先吃饭,先吃饭。"
布帘子里头没动静。
李素芬拿了个碗,把鸭腿肉撕下来放进去,端着就往里走。
"素芬——"老陈想拦。
"我喊她吃饭,又不是要卖她。"李素芬白了他一眼,掀开帘子进去了。
陈琳躺在床上,假装在看书,眼睛却是闭着的。
李素芬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没催她,就在旁边站着,看着窗外。
筒子楼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,两栋楼之间扯着晾衣绳,有人在收衣服,有人在骂娃儿,整栋楼都是嘈杂的人间烟火。
"你妈走了三年了。"李素芬开口,声音很轻。
陈琳翻了个身,把背对着她。
"我男人没了两年。"李素芬继续说,"车祸。达县那个弯道,翻到河头去了。捞起来的时候,他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围巾。"
陈琳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"我不是来抢你老汉儿的。我自己拉扯小军这两年,吃过啥子苦、受过啥子气,我比哪个都清楚。"李素芬低下头,"所以你的感受,我懂。"
陈琳还是不说话。
李素芬也不等了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帘子边上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"鸭腿凉了不好吃。你老汉儿今天买嘞是廖记的,老字号了。"
帘子外面,老陈和小军正在往碗里夹菜。
"这个鸭子巴适得很。"老陈说,"素芬手艺好。"
小军点点头,埋头吃饭,耳朵却竖着。
帘子里头,陈琳慢慢坐起来。
她盯着那碗鸭腿肉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有点咸。
但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