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家算是安顿了下来。
房子里就一间卧室,一大一小两张床,老陈之前带着陈琳一人睡一张。
晚上,老陈打算自己睡地铺,把大床让出来。李素芬死活不同意,“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睡地上腰要废。”最后商量来商量去,决定把那张小床拼在大床旁边,陈琳睡小床,小军睡两床间的位置。
"睡在中间不怕夹吗?"陈琳好奇的问道。
"他男娃娃,不碍事。"说完,李素芬回到厨房里熬粥,蜂窝煤炉子上的砂锅"咕嘟咕嘟"冒着泡。
最后是小军自己开口的:"姐,我睡哪里都不得事。我妈说我小时候睡过牛棚,不挑地方。"
陈琳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还是这小子进门以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。
"……随便你。"她哼了一声,转身爬上自己的小床。
第一夜算是过去了。
但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hard模式。
筒子楼的老住户们对新来的一家人充满好奇。李素芬去厨房热饭的时候,几个阿姨婆娘围过来问东问西:
"素芬是吧?哪里人嘞?"
"达县嘞。"
"达县啊,远得很喃。有没有工作喃?"
"在纺织厂干过,但现在还没得安排。"
"哎呀,那你以后靠老陈养哦。"
"老陈一个月工资好多喃?养得起这么多人吗?"
李素芬没搭腔,把饭盒往炉子上一搁,转身就走了。
回到屋里,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小军凑过来:"妈,你咋不高兴喃?"
"没得啥子。"李素芬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"就是那些孃孃嘴碎得很。"
"她们说老汉儿坏话喃?"
"没有。她们说妈妈的坏话。"李素芬笑了,"说我靠你爸养。"
"那你是不是喃?"
李素芬愣了一下,然后在他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:"小兔崽子,你妈是那种人吗?等工作安排好了,你妈自己挣给你花。"
小军咧嘴笑了。
帘子那边,陈琳趴在床上假装写作业,耳朵却支棱着。
靠人养?
她想起她亲妈走的那年,她爸也是这样被人嚼舌根的。那些孃孃背后说她爸"老实巴交、不会来事儿",说她"可怜呐,这么小就没得妈"。
现在换了个新妈,换汤不换药。
她把铅笔往本子上一戳,在纸上戳了个洞。
……
一个月后。
厂里通知说食堂要招一个帮厨,李素芬去报了名。
面试那天,食堂主任问她:"你咋想起来应聘喃?"
"因为我会做饭。"李素芬说,"川菜、湘菜都会,红案白案都行。"
"工资可不高哦,才一百二。"
"一百二够了。我又不是来挣大钱的。"
主任笑了,当场拍板要了她。
上班第一天,李素芬凌晨四点就起来了。
筒子楼的清晨很安静,只有公共厕所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咳嗽。她摸着黑去厨房,把头天晚上发好的面搬出来,开始包包子。
陈琳被尿憋醒了,爬起来上厕所,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里头亮着灯。
她凑过去一看,是李素芬在擀皮儿。
昏黄的灯光下,那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,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。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圈包子,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大小均匀。
"琳娃儿?"李素芬抬头,"你咋醒了喃?"
"我……喝水。"陈琳编了个瞎话。
"厨房里有。我给你倒。"
"不用了。"陈琳扭头就往厕所跑。
跑进厕所,她蹲在坑上,心里有点乱。
这个后妈,好像跟想象的不太一样?
陈琳蹲在茅坑上,腿都麻了,但她不想起来。
厨房里传来擀面杖"咕噜咕噜"滚动的声音,那个女人还在忙活。陈琳记得她亲妈以前也是这样,凌晨三四点就爬起来给她热牛奶、烙饼子、煮鸡蛋。冬天冷得很,屋里都没有暖气,她妈就在灶台边上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,手冻得通红,但从来不叫一声苦。
她妈走的那年,陈琳才九岁。
她记得她妈临走前的样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医院那张硬邦邦的病床上,还在念叨:"琳娃儿明天要考试,莫打扰她,让她好好睡……"
第二天早上陈琳去考试的时候,她妈就走了。
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陈琳想到这里,鼻子一酸,眼眶就红了。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后妈。后妈。后妈都是坏人。后妈都会欺负人。后妈都是来抢爸爸的。
可是……
那个女人昨天下午下午在厨房里给她撕鸭腿的时候,手法那么轻,那么仔细,鸭肉撕得一丝一丝的,怕她嚼不动。她还把鸭腿肉放在碗里头,用个小碟子盖着,怕凉了。
她明明可以不这样的。
她明明可以像别人家的后妈那样,对她不冷不热的,等她自己吃饭。
可她没有。
陈琳把脸埋进膝盖里,心里头乱糟糟的。
她不知道该咋个办。
她想恨她,可是恨不起来。
她想接受她,可是又觉得对不起亲妈。
"……"
陈琳蹲在茅坑上,腿都蹲麻了。
最后她还是站起来,提起裤子,走出了厕所。
路过厨房的时候,她没有停步,也没有往里看。
但她知道,那个女人还在里头忙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