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,海湾战争爆发,波及到国内制造业。
川南机械厂的日子不好过了。
先是订单减少,工人开始上"半班"——一周只干三天活,工资打七折。然后是车间合并,再然后是"优化组合"。
老陈是热处理车间的主任,按理说不会被裁。但他主动报了名。
"我年龄大了,让年轻人上。"他跟李素芬说,"再说,你食堂那边还算稳当,我歇一歇也没得啥子。"
李素芬知道他是逞强,但没戳穿。
老陈下岗那天,在家里闷了一天没出门。
陈琳已经上了高三,晓得家里的情况,放学回来的时候破天荒没甩脸子,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就钻进厨房帮李素芬择菜。
"妈,今晚吃啥子喃?"她喊。
这是她第一次喊"妈"。
李素芬手里的锅铲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。
陈琳回过头看她,眼神有点躲闪:"咋了喃?"
"没得啥子,没得啥子。"李素芬手忙脚乱地捡起锅铲,声音有点抖,"今晚吃酸辣粉儿,你爱吃的那种。"
小军放学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场景。
他愣了一下,把书包放下,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去。
"老汉儿,"他对着里头的帘子喊,"今晚吃酸辣粉儿!"
帘子里传来老陈瓮声瓮气的声音:"好。"
陈琳从厨房探出头:"阿弟,你去喊爸吃饭噻。"
阿弟?
小军觉得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。
……
下岗之后,老陈在筒子楼里开了个修车摊。
那套工具是他年轻时当热处理工学徒的时候置办的,跟着他快三十年了。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、打气筒、补胎胶水,一样一样用油布包好,装在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箱子里。
头天晚上,他把工具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,擦了半天。
李素芬看着他忙活,没说话,只是在旁边递毛巾、倒茶水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老陈就起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把工具箱子搬下楼,生怕吵醒邻居。铁皮箱子在地上磕了一下,他心疼得眉头皱了一下。
修车摊就摆在筒子楼门口的过道上,一棵老槐树底下。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开,又搬了条板凳坐下,就等着有人来。
早晨的过道里人来人往,买菜的、遛弯的、送娃娃上学的,都从他摊子前面过。
"老陈,你这是干啥子喃?"
"修车子。"
"哎呀,你会修车子喃?"
"嗯,以前学过。"
"那给我看看嘛,我这个车胎好像有点漏气。"
说话的是二楼的钱大爷,把自行车推过来,往老陈跟前一搁。
老陈蹲下身,开始检查车胎。他手生得很,扳手都拿反了,拧了两下才发现。
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"老陈不是车间主任吗?咋个来修车子了喃?"
"听说下岗了,没得办法噻。"
"啧啧啧,造孽哦。"
"老陈能干得很嘞,修车子还不是小菜一碟。"
老陈低着头,专心检查车胎,耳朵却竖着。他听得清清楚楚,那些话一句句都钻进心里头去了。
他的脸有点发烫。
在车间里,他是人人敬重的陈主任,大伙儿都喊他"陈师傅"。现在呢?蹲在街边修车子,被人当热闹看。
可是有啥子办法喃?总不能在家吃白饭撒。
车胎检查完了,是个气门芯漏气。老陈换了个新的,打足气,又检查了一遍刹车和链条,才把钱大爷的车子还回去。
"多少钱喃?"
"两块钱。"
"这么便宜喃?我还以为要十块嘞!"
钱大爷乐呵呵地推着车走了。
旁边的人还在议论纷纷,老陈装作没听见,继续低头收拾工具。
其实他心里头在想:李素芬在食堂帮厨,一个月才一百二。小军和陈琳都在读书,学费、书费、文具费,哪样不要钱?他一个大男人,咋个能在家耍起喃?修车咋了?凭本事吃饭,不丢人。
这么一想,心里头倒是舒坦了点。
他是热处理工出身,对金属加工门儿清,修个自行车、换个轮胎、打个气门芯儿什么的,完全不在话下。
第一天开张,生意惨淡。
王孃孃推着她的买菜小车过来:"老陈,给我车子换个闸皮。"
"要得。"老陈蹲下身就开始干活。
"听说你下岗了喃?哎呀,你们这些技术工人,单位不识货嘛。"
"没得啥子,出去耍也是耍,在屋头修车也是修。"
"就是就是,想开点。"王孃孃转头对着楼道喊,"张老头!刘大姐!老陈修车摊摆起了噻,便宜得很!"
这一嗓子下去,陆陆续续就有人推着车过来了。
李素芬下班回来,看到老陈满手油污地给人修车,摊子前面排着七八辆车,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圈看热闹的老头老太。
她没过去打扰,回家换了衣服,系上围裙,开始做饭。
饭好了,她把菜装进饭盒,拎着就往楼下走。
"老陈,吃饭了。"
"要得要得,等哈儿。"老陈头也不抬,手里的扳手拧得飞快。
旁边一个老师傅打趣:"老陈,你婆娘对你好得很喃。"
"那当然。"老陈终于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,"我婆娘最能干。"
李素芬瞪了他一眼:"少说两句,吃你的饭。"
陈琳高考几天,李素芬请了一周的假,专门在家给她做饭。
"妈,你不用这样,不就是个高考嘛。"陈琳有点不习惯。
"是——不就是个高考嘛,你同学家里啦个不是卯足了劲头。"李素芬把一碗鸡汤推到她面前,"喝了。"
陈琳捧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汤有点烫,但很鲜。
"妈……"
"嗯?"
"没得啥子。"
陈琳抬起头,碗沿遮住了她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