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鬼火少年

2015年秋天，湖南湘西。

湘西的秋天来得早，山里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，远远望去，层林尽染，美得很。但赵小满没心思看风景，他骑着的那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，在镇上的街道上呼啸而过，把一路的宁静都打破了。

"突突突突——"

鬼火是这几年在农村流行的骑士摩托，价格便宜、速度快、声音大，是很多农村少年的"信仰"。赵小满的这辆是雅马哈羊王的二手车壳，花八百块从镇上混混手里买的，后来又花了三百块找人改了排气管、换了加大号轮胎，声音更响了，隔着两个村都能听见。整车喷了个骚气的荧光绿，晚上车灯一开，远远看去像一团鬼火飘过来——"鬼火少年"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。

镇上的人都认识他，远远听见那声音，就知道"赵家那小子又出来了"。

"赵小满！站住！"

身后传来一声怒吼，是镇派出所的周警官。赵小满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，只见周警官骑着所里的电动车，正拼了命地追。

赵小满嘴角一勾，油门一拧，摩托车"突突突"地蹿出去。他双手一撒，整个人往后仰，翘起车头，靠后轮单轮飞速行驶，这招俗称"抬好了飞龙在天，抬不好驾鹤升仙"。

车头在半空晃了两下，他一踩前刹，车头落下，拐进了一条小巷子。那巷子他骑了不知道多少回，闭着眼睛都能拐弯。

周警官骑的是电动车，追不上他，只能在巷子口骂骂咧咧："小兔崽子，早晚把你逮进去！"

赵小满听不见。他正在享受这种速度带来的快感。

风呼呼地刮在脸上，把他那头乱发吹得七零八落。他叼着根烟，单手扶着车把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骚得很。

路过镇上的十字路口时，他瞟了眼对面驶来的三轮车，嘴角一勾——双手一撒，把烟叼在嘴角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猛拧油门，车头"唰"地翘起来。荧光绿的鬼火靠着后轮单轮蹿出去，可惜压过一个小砖块，车头猛然在半空晃了一下，差点扫到路边的垃圾桶。他"嗷"地叫了一声，赶紧把车头压下来，心跳得扑通扑通的。好险，差点又摔了。这翘头练了半年，抬得还不够稳，每次"飞龙在天"都像是"驾鹤升仙"的前奏。

摩托车一路开到镇上，赵小满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才往学校走。

校门口的老张头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，什么都没说。这孩子他认识，赵铁柱的儿子，赵铁柱那人多正派啊，咋就养出这么个儿子来？

赵小满也不管别人咋看他，大步流星地往教室走。

走到教学楼门口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
是他的班主任，王老师。

"赵小满！"王老师的脸拉得老长，"你又迟到！"

"没迟到啊，王老师，我这不是进来了嘛。"赵小满嬉皮笑脸地说。

"你……"王老师气得不知道说啥好，"你给我站住！"

"王老师，我真没迟到，不信你看表。"赵小满指了指手腕上的电子表，"还有两分钟才上课呢。"

王老师低头一看表，果然还有两分钟。她气得直跺脚："你给我等着，早晚有一天逮到你！"

"好好好，王老师，我等着。"赵小满笑嘻嘻地进了教室。

"喂，赵小满！"

是隔壁班的王磊，跟他一样是学校的混不吝，不过王磊是富二代，他爹在镇上开了个石灰厂，有钱得很。

"咋了？"

"今晚去网吧通宵不？我请客。"王磊凑过来，神神秘秘地说，"我弄了几张身份证，未成年也能上网。"

"行啊。"赵小满递了根烟，"几点？"

"八点，老地方。"

"中。"

晚上八点，赵小满翻墙出了学校。

他翻墙的功夫很熟练，毕竟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。双脚落地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朝约定的地点走去。

王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，身边还停着一辆摩托车——本田CB400叉，比赵小满那辆新得多，是王磊他爹刚给买的，还没来得及改排气，但已经装了低音炮，车身上贴满了火焰贴纸，骚包得很。

"你那破羊跑得过我的400叉不？"王磊跨上自己的车，挑衅地看了赵小满一眼。

"比就比。"

两人在镇口的丁字路并排停下，王磊数"三二一"，两辆车同时蹿出去。羊王排量小，但车身轻，赵小满压低身子贴着油箱，几乎趴在车上硬超。王磊哪肯示弱，猛拧油门追上来，两人你追我赶，"突突突"的声音响彻整条街。

眼看要到一个弯道，王磊喊了一声"看我的"，双手一撒把，整个身子往后一仰——标准的撒把压弯姿势，400叉"嗖"地拐进弯道，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"吱"声。

"妈的，显摆！"赵小满骂了一句。他不甘示弱，猛加速追上王磊，到了下一个弯道，他猛地一捏前刹、后轮猛油门——车头翘起来了！后轮带着整个车身斜着过弯，那弯过得惊险刺激，差点蹭上路边的电线杆。

两辆车一前一后冲进网吧门口的小巷，王磊先到，转身朝赵小满竖了根中指："你那翘头差点撞电线杆，信不信？"

"你那撒把压弯才吓死人了，差点进沟里！"赵小满不甘示弱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这种刺激，只有他们懂。

"走，上车。"王磊拍了拍后座。

赵小满跨上摩托车，两人一前一后，摩托车"嗡嗡嗡"地蹿出去，直奔镇上的"星际网吧"。

星际网吧在镇子最热闹的十字路口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，门口挂着个霓虹灯招牌，晚上一闪一闪的。网吧老板姓陈，跟王磊他爹认识，对未成年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只要给钱就行。

赵小满开了台机器，登录QQ，开始打游戏。

他打的是《英雄联盟》，技术一般，但瘾大得很，一打就打到凌晨三点，困得眼皮打架。

"小满，走了，回去睡觉。"王磊推了推他。

"再打一把……"

"别打了，我听说周警官在门口蹲着呢。"

赵小满一下子清醒了，赶紧关了电脑，跟着王磊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
回到学校的时候，已经快四点了。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再过一会儿就该天亮了。

赵小满翻墙进去，摸黑往宿舍走。

他走得太急，脚下突然一滑——

"哎哟！"

他摔进了花坛里，满脸都是泥。那花坛里种的是月季，带刺的那种，他的脸被刺得火辣辣地疼。

"妈的……"他骂了一句，爬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往宿舍走。

回到宿舍，他一头栽倒在床上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然后，他做了一个梦。